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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直很想开书店,这可能是读书人的通病。想过把书店开在一条无人问津的河边,有种隐匿于世的感觉;或者开在某座大厦的32层,读书时就像在天上;回到沈阳后,高明说也可以开在一排牌匾雷同的老旧街道,夹在五金杂货店、修脚铺、外贸鞋店、水果店之间。高明说这条街应该是艳粉街。艳粉街是一条平平无奇但是对沈阳意义非凡的街道,高明说这条街上必须应该有家书店,他很快就想出了店名,“一九九七”。
一九九七年跟我们没什么关系,那年我们还在上初中,高明是想致敬艾敬和那个年代。最早的开始,我们都认为书店应该承载和背负很多东西,比如一座城市的记忆。
但我们始终没把书店开起来。那时我们还算青年,脑子里有着雄心勃勃的志向,比如年入百万、出人头地,要在时代里厮杀一番,当人上人。书店是雌雄大盗金盆洗手后的世外桃源,留恋江湖的时候,不会放下家伙。
我们回到沈阳后,并没有获得想要的一切。那时我自诩作家,其实只在北京时出过一本还算不错的小说,后面出版的都是应景之作,自己并不满意,也连着好几年写不出正经东西,唯一的工作是接点少儿期刊的订单。活很简单,每个月拿出几天时间攒稿就可以,都是些轻车熟路的内容,干久了就会深感枯燥乏味。我不需要出门,每天大量的时间耗费在对着电脑构思小说。这让我丧失了生活的动力,一整天过去,我没有时间与精力给下班回来的高明做一碗面。
高明在一家地产营销公司做总监,手下一排打扮漂亮的小妹妹。高明说自己是在盘丝洞里,他就是那个肚子上全是眼珠子的蜈蚣精。别人看高明应该很体面:工资高,职位高,工作之余还可以调动手里资源干私活。可高明不开心极了。这个男的放弃调查记者的职业,从北京回来,成为一个他嘴里形容的“谋士”、“门客”之后,最平静的时候是每天午休时去河边看水。
我们担心彼此的状况。高明劝我,写什么小说啊,吃吃睡睡得了。我说意难平,为了文学梦想我才去的北京,现在回沈阳了,这就有了一层不甘,要是连东西都不写了,那我这辈子活了个什么?我劝高明,闭着眼睛混吧,别管公司做什么,老板不就是让你帮他充个门面,这活好干。高明说太难了,我也算是大好男儿,后半辈子就这么着了?
早知道这样,不应该回来,坚持在北京漂着,没这些糟心。高明说你不是想要房子么,你妈不是说没房不准结婚么。
这就是战争的开始。我们因为房子从北京回到沈阳,又被房子困在这里,只能朝对方发泄对现状的不满。
读书人吵架也状如疯狗,不过是嘴里的东西听着文雅些。他骂我灵魂肮脏,我骂他精神污秽,他怒斥我疯癫就像萧红,我刺激他猥琐有如冯唐,谁也不饶谁。
吵累了就开始摔,房子里的每一面墙,都沾过我们盛怒之下扔出去的物质残渣,马克杯、盘子、《纯理性批判》、《世间的盐》、可乐、菜汤、纸屑……
再这么过下去,婚就得离。于是在一个秋日的下午,我吃完一碗馄饨,拎着水果店买来的两只桃子,站在售楼处刚贴出来的巨幅广告前,决定把房子卖了。先把让我疯癫和让高明扭曲的房子卖了,把我们回沈阳的理由卖了。高明对着沙盘上的小小商铺看了许久,对我说,不如开个书店吧。我说别,书店不挣钱,咱还是租出去。高明说不,开书店。我们不是一直想开书店吗?
二
我们很快就起好了书店的名字,并不是致敬艾敬的一九九七,而是离河书店。对外的解释是离河很近,其实暗合了“在书店见证人间悲欢离合”的寓意。这是我的主意,我想只卖小说,以中国现当代文学为主。但从掏钱付房租和装修那天起,我们就放弃了这个文艺浪漫的想法。
离河书店也没能开在河边,而是诞生在市内一家艺术区的集装箱里。从北京回来的中年夫妻卖掉房子要开书店,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一传十十传百之后,我们成为一对为了书店奉献一切的圣人,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说太多反而会被当做装模作样。我们只好感谢提供店址的人,感谢以低于市场价租给我们店铺的人。知道房东在那里必须要有一个书店、否则他的其他商业项目无法招商,已经是书店搬到文创园以后的事情了。
书店开了一个周,高明就开始关心营业额,想把这桩买卖往好里做。他终于辞了职,推了很多资源很好的私活,一心一意做起和书有关的生意。久违的亮光从他眼睛里迸出来,他每天都很忙,仿佛又回到了在北京那几年,只身一人走访调查、写出一些注定不会见报的报道。我也渐渐停掉做少儿期刊的单子,我们两个没有其他收入,沉浸在书店带来的愉悦和美好之中。我在公众号里宣布,开书店除了不挣钱,一切都很美好。高明则不相信它不挣钱,他坚信书店是一门很好的生意,我们很快就能靠它挣一百万。
高明最好的朋友关飞涛对这件事充满怀疑。这个男的也做过调查记者,如今在北京担任新媒体主编。他一直对我们不留在北京耿耿于怀,也一直笃定地判断我们终有一天会回去,不管三年还是五年甚至十年。“你们没法在沈阳待,”每次短暂见面,关飞涛都要下这种结论,“搞文化,就得在北京。晓迪还是个写书的,你让一个作家在沈阳,能写出什么好玩意儿来?”
可我们就像跟他对着干一样,不仅一直待在沈阳,还准备在沈阳开书店。这让关飞涛更加痛心疾首,用罗永浩举例子劝阻我们。他说罗永浩做锤子手机就证明了一件事,手机行业已经很难进入。“你们别像他一样,非用实际行动证明在沈阳开书店不行。”
高明一贯对关飞涛不客气,懒洋洋地说别人不行他行,就把电话挂掉。以后我再说起关飞涛的预言,高明就说他懂个JB,别跟我提他,看起来好像和对方绝了交。
离河书店成立后,关飞涛很积极地帮我们找过一段货源,还推荐了很多来沈阳出差的同行朋友来逛书店,而且连预言我们会回北京这种话都不说了。他恐怕已经明白,书店一开,就好像做长工的终于有了自己的一片田,从此全部家当老小都被拴住,轻而易举动不了身。
卖掉房子后我们一直住在自己的小公寓里,一个开间,除了住人和养猫,还放了我和高明2000本私藏图书。因为开书店的巨大热情,我又买了很多书囤货。于是屋子里的书越来越多,只能放到桌上、电视柜上、衣柜里、鞋柜里,最后堆到了天花板。有时候猫伸长身体举着爪子要往上够,我就担心最顶上的《冰与火之歌》会掉下来砸着它。
好在夏天时离河书店开张了,公寓少了很多东西。2500本书,绿色的沙发,吃饭的大桌子,黑色的工作桌、连衣架都觉得可以挂帆布包而被我们搬到了书店。公寓不再像个仓库逼仄狭窄,可以好好住人。
但我们又没能在那里住太久。第二年三月,离河书店搬到了文创园,离公寓的直线距离超过20公里。
为了开店方便,我们只好就近租房,把公寓租给别人。冰箱和洗衣机我无法带走,只能留给租客用。第一对租住的年轻人入住第二天就把门口的脚垫塞进了九成新的洗衣机里。而我的房东提供的洗衣机是一台十年以上的老型号,被上家租户用得甩干时浑身颤抖。
女人很容易在不起眼的细节处产生微妙心理,使用租来的冰箱和洗衣机偶尔会让我感到委屈,让我回想起在北京租房时的窘迫。那时我为了有一个家从北京回到沈阳,没想到几年后我又要租房住了。
好在离河书店越来越好,她盛大光明,是很值得拿出去一说的成绩。我们恨不得一天24小时在那里,而高明确实在书店住过几夜。如果不是我实在受不了他把牙刷放在收银台,他很可能就一直住下去。
2018年三月我们搬到文创园,六月书店二楼有了离河小咖啡,年底和商场洽谈开分店。第二年秋天我们重新装修文创园店,筹备商场店,九月十二号两个店同时盛大亮相,成为第四季“加油!书店”活动主会场,当天来了一百多个人参加启动仪式。高明拿着话筒意气风发,对所有人说书店最好的时候正在到来。
高明是武侠迷,总是忍不住拿华山论剑说事。活动结束、送走所有人后他一边扫地一边问我现在算东邪西毒了么?我说这有点托大吧,但绝对不是黄河四鬼,怎么着也是一个白驼山少主欧阳克。高明眯起他不大的眼睛笑,说我当初说什么来着,我说过书店是一门好生意,能让我们挣很多钱。
那是我们回沈阳以来最忙碌的一个秋天,我们几乎无暇考虑生活。租的房子里,洗衣机最先发生故障,有一个屋子的门开始关不上。到冬天我爸妈来的时候,地板鼓了好几处,冰箱也有点小毛病。三只猫在屋子里恣意生活,到处都是它们茂密的毛发。我妈花了两天时间将屋子上下打扫一新,我爸把洗衣机修好,给变形的门框钉上钉子。我妈说再怎么忙,也要好好过日子,多大人了,怎么能把房子住得这么脏。我说好的妈,去我书店坐会儿呀,那里又大又好,我天天擦灰。
三
我爸我妈本打算在沈阳只住两个星期,疫情爆发之后他们只好留下来过了春节,三月才走。
走前我妈给我包了二百个牛肉饺子,填满了冰箱的冷冻层,我爸修好了家里所有不好用的家具,连猫爬架掉下来的麻绳都缠结实了。我妈说好好生活,别总想挣大钱,书店上别发愁,实在不行就兑出去。我跟我妈说好,跟我爸说对不起,你那十万我今年怕是还不上了。我爸拍我肩膀,“说啥傻话,就是给你的。”
在2019年那个离河书店最好最大的秋天,我们从各自的父母那里拿了十万,高明小姨赞助了十万,又找银行贷款了十八万。这是我们第一次为了做买卖凑这么多钱,我们以为一年就可以挣出来,十月份我们做到了两店月流水十万。高明说过书店是一门好生意,而书店确实迎来了最好的时候。连卖毛巾的老板都准备开一个家纺书店,占地2000平。高明说他不贪多,营业额一百万,净利润三十万,离河书店做到这些应该不难。我对高明只有依赖与信任,毫不质疑他的雄心壮志,一心盘算着这三十万花在哪里:肯定要先换个住的地方,再买最新的冰箱和洗衣机。
到2020年的1月22日放假前,离河书店两店营收九万,我喜滋滋地在书店的玻璃门贴上放假通知,回到住处准备和父母一起过年。
两天后,整个世界都变了。
后来我发现原来书店真的衬得上“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这四个字。这是冷子兴说荣国府时形容的,上面那一句是“外面看着还好,内瓤已经翻上来了。”我们可能都忘了。
离河书店算是很早就开始自救的。二月十三号我就在公众号写文章,告诉关注离河书店的人们要开展线上业务。三月我们坚持每周末跟大家直播,四月我们忙着卖书的盲盒,六月我们撤掉了半年内几乎没有收入的商场店。七月我们拒绝游客,在店门口贴上口气强硬的海报,八月我们搞了店庆,喜欢离河书店的人们疯狂储值续费,账面一度看起来不错。九月和十月,看起来一切恢复正常,人们出门游玩,人们参加市集,已经没什么人脸上还戴着口罩。只有开实体店的人清楚地明白,有什么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在线下,除了一进门就要消费的饭店咖啡馆理发店,所有需要先逛逛的实体店铺,已经很难让人们从兜里掏钱。我们拼尽全力在线上得到的收入,堪堪抵挡书店的房租费用。我们一直入不敷出,没有任何余额,银行贷款让我们精疲力尽,从亲属那里得到的金钱让我们抬不起头。我们死守着这间明亮巨大的店铺,就像守着一具光鲜靓丽的遗体。花了很多力气让她还是漂漂亮亮的,但这漂亮,开始失去意义。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又和高明恢复了争吵。这一次吵得更凶,高明摔了手机,我把他的胳膊掐得黑青,读书人的体面统统不要,脏话汹涌地从我们嘴里冒出来,那些隐藏在心里的恶毒念头,书店开得好时绝对不会想起,现在都变成刀子,捅向对方的内心。
“今天就把话说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开书店!”
高明脸色铁青,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你说到底为什么,不是为了给你治抑郁症——”
“滚你妈的!”我冲上去打高明,“你再说一遍是为了我!再说一遍!你告诉我书店能挣钱!你从一开始就想用它挣钱!你说书店能挣一百万!现在呢!这一百万在哪儿!”
高明不说话,任由我推搡他。我的怒气、委屈、挫败和长久的压力全部透过一个人名喷了出来,我早就知道这个时候提他,能给高明的心尖来上最狠的一下。“关飞涛早就说了!我们开不了书店,沈阳开不了书店!开书店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意义!”
高明就是那个时侯摔了手机,拎起了我的衣领。我知道他想打我,我也恨不得他打我,这样我就可以立刻晕倒,不再面对这么令人痛苦的现状。但他最终还是放开了我,由着我瘫坐在地上。“孙晓迪,”高明连名带姓地称呼我,就像面对一个夺走他珍重的一切的死仇,“你在家里疯得快跳楼,你写不出东西天天哭,是什么让你恢复正常的?”
高明的声音响亮无情地在我头顶炸裂。“你除了开书店,还能干什么!难道是写书吗?!你写不了你写不了你写不了!”
我跳起来又给了高明一下子。“我是写不了!但你也不能如意!你想挣大钱!你想用书店发财?你做梦你做梦你做梦!”
我和高明在一起十二年,从未像那天那样热烈而恶毒地诅咒对方。我们两个彼此最珍视与疼惜的人,因为我们开的书店,吵到反目成仇。
为什么开书店,我找不到答案,也想不起开始的理由。
父母回去后的七个月里,疏于收拾的我们再次把住处搞得破败凌乱。猫毛再次占领沙发,门框再次变形,洗衣机再次洗丢袜子,冰箱有一天忽然不制冷,我发现时流了一地水,我妈留给我的牛肉丸饺子全部化烂了。
快要入冬的一个下午,我没有去书店,待在家里把冰箱擦干净了,拔了它的插头。高明晚上回来时,我心平气和地跟他说:“关了书店吧。”
高明说好。
“我要买房,我过够了租房住。”
高明说好。我等着他再劝劝我,可他只是问了我一个问题:“这样你会高兴吗?”
“会。你不知道不开书店有多让我高兴。”
四
我看上的地方是一座别墅,在沈阳东边,离市区很远,车都开到了森林公园,还要再往里开八公里。走进很幽深的公路时,我很兴奋,跟高明说咱俩就在这里老死吧。
看房那天,天蓝得不像个样子,特别硬、特别脆地安在我头顶。我坐着看房车,穿过一片片树林,风像小孩子的手,轻柔地拂在我脸上。深秋的天气,树叶有黄的有红的,草坪一片碧绿。我看着树林对面那个湖,听售楼人员说那是活水,里边有鱼,想着不开书店之后我就在这里住着,每天只和不会说话的东西,树了,鱼了,打交道,心里一定很安静。
别墅很贵,卖掉商铺和公寓也买不起,高明算了半天,说书店还剩下二十万的货,清仓了就能顶上。我对着售楼员送我的宣传单研究户型,想象着装修时冰箱放哪里,洗衣机放哪里。冰箱我要买双开门的,洗衣机我要买博世的。我要重新活得很精致,就像我刚回沈阳时,住在瓷砖就花了五万块的房子里那样。
我跟高明说关店那天千万别发文,也别众筹,关了就关了,一个失败的事情,没什么好提的。高明说好,都听你的。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赌气不肯想。我劝慰自己,开书店这三年,吃了半辈子苦,从来没这么穷过。不管我是因为什么开的书店,不管开了书店之后我和高明要得到什么,现在书店确实开不下去了。书店没有带给我平静,也没有带给我财富,我没有接着开它的理由。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黄的红的叶子掉光之后,就没什么令人雀跃的景色了。没来暖气之前,书店很冷,老客也不愿意来。高明还坚持守着书店的体面,不让游客随意拍照和大声说话,而我只是在收银台前一脸冷漠。有人走进来,只要是生面孔,我就很厌烦。我心想你为什么还要来书店逛呢?你想买书,去网上啊,这个月有大型促销,新书二七折,比我进价还便宜一半呢。一家书店存了死志,人们是能看出来的。游客们不再精心挑选货物,只是转几圈就草草离开。他们在踏进这家书店的瞬间,就应该知道这里撑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离河书店关掉时他们会说什么,他们还会记得有人谣传这家书店是日本人开的吗?还是像沈阳另一家开在商场里的知名连锁书店关店时那样,纷纷来抢打折书和拍照留念?
这是一个对实体书店要求甚高的时代,别的店铺关就关了,没什么动静,独独书店,关的时候还得在垂死之际被拎起来强行寄托一波情怀。
真是让人烦透了。
五
关掉自己开的店铺应该是一件简单直接的事情,但有一群我始终没提的人,还是让我停了下来。
疫情爆发时我们为了自救,从公众号里拉了140个人进群。这点人在二月贡献了三万多营业额,帮助离河书店活了下来。这里边有帮我清库存买下三四个价值三百以上的高端笔记本的,有买三套书一套给孩子看一套送人一套收藏的,有直接问高明有哪些书卖不出去他可以包圆的……他们热爱离河书店,不愿意让她死掉。
四月时我们笨拙地尝试直播带货,搞社群团购,一直是这些人陪着,踊跃地响应我们出售的每个商品。高明叫这个群“离河书店买家群”,和读书群不一样,这些人都是为离河书店花过钱的。他们自己给这个群体打造了一个口号:爱她,就给她花钱。
从二月到十一月,九个月的时间,买家群里只有二百四十个人,离河书店的会员也就180个。但就是这些人,却陪着离河书店,一直撑到现在。
很多外地的顾客根本没来过离河书店,一直靠图片幻想实际是什么样子,但他们很积极地买书和办卡,也热烈地给我写的每篇文章留言。离河书店有任何线上活动,永远早早在软件里等候。很多人就为了看我们直播,特意把新下载的软件放到手机首页。不停有人送礼物,从蛋糕到酒、巧克力、暖手宝、火腿肠……有人在视频里看到我的手受伤,千里迢迢寄了一盒创可贴。
他们买书买得不近情理。高明阻止过很多一次买二十本的顾客,担心对方的经济情况。他们说没事有钱,我是哪里哪里的,效益很好,不用担心,再说这些书我确实要看。
特别喜欢我的年轻女孩,因为疫情被拖欠半年以上的工资,仍旧坚持找我买书。方式凶狠直接:把在网上看到的商品截图发给我。“小迪姐,我要这本。”她很清楚去网上买会更便宜,但是她更愿意把钱给我。
一个女孩第一次逛离河书店时上高三,那时离河书店还在艺术区的集装箱里。疫情这年在线上找到我们,已经上了大学,告诉我们书店搬家后,偷偷逛过很多次。还有一个女生到很后面才找我们,但她第一句就是小迪姐你还记得小灰狼住在书店时,总去摸它的人吗,就是我。
我在群里抱怨说书店开不下去了,很多人要给我们众筹。被拖欠工资的女孩口气很硬:我是绝对不会让离河书店黄的,不可能。搞工程的老总私下问高明到底差多少钱。新认识的会员把银行卡余额给我看:小迪,这里有四十万,你只要吱声,我马上给你。
在公众号底下疯狂打赏,我越抱怨沮丧,他们给得越多,后来我只能关闭这个通道。
明明有会员卡,卡里还有不少钱,每次买书却要额外掏钱,让他花会员卡,他说卡里钱先存着。
每次来都要带一堆水果,为了支持我们办两张会员卡,一张是自己的,一张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才几个月大,看见书只会上嘴啃。她说,让娃娃陪着书店一起长大。
每次举行活动都来,帮着干活,搬椅子收拾桌子,自己去吧台点饮料自己付账自己找瓶起子,明明知道怎么买书更便宜,依然花原价买一本游戏设定原画集。
八月我们搞店庆,会员们来了一百多个,送的礼物仓库堆了半边。好多人都哭了,说看着离河书店终于活下来了真好。当天这些人又给了离河书店两万。有位会员卡里还有九百多,但还是充了一千。
少年时追星,看到大明星在台上哭得动情,说是歌迷帮他走到今天,没有歌迷,就没有他的一切。年轻的我很不屑,觉得假,说得漂亮,还不是为了自己,为了挣钱。现在我终于懂了一点。一件事情,开始时一定是为了自己,然而一旦成为很多人的牵挂之后,就不仅仅是自己的事情了。
离河书店已经不是一个人的书店了。
她是很多人的寄托,承载了很多人关于美好的想象。她有了自己的生命,有了自己的血肉和灵魂,我不能杀死她了。
想想可笑,我最讨厌书店说情怀,总觉得这是个不怀好意的字眼。书店很容易就被这两个字绑架、做出些不愿意做又不得不做的事情,久而久之开书店的都忘了他们最初可能就是为了讨口饭吃。可没想到,救下离河书店的,还真就是情怀二字。虽然我总说书店和饭店服装店理发店一样,就是一家店,但终究还是有不一样的:它是一个卖书的地方。
我跟高明说再谈一次吧,不吵架,好好想想该怎么办。“我不管,你必须给我想出辙来。你那脑子就是想事用的,这时候不用等什么时候?”高明说咱先想想为什么开书店吧,这个事情一直没唠明白。别吵架,慢慢说。我说我就是为了开心。那时我写东西不开心了,以为开书店就会开心。高明说我是为了让你开心。我转头看了高明一眼。这个男的说你还不知道我吗?我这辈子都围着你转的,我只想你开心。我想说你不是为了挣钱吗,但没吭声。他挣钱应该也是为了我。高明一个月花的钱不超过五百块,用得最多是找发小打麻将。我抽了抽鼻子,有点想哭,“可我现在不开心。”
“到底是在那个地方开书店不开心,还是开书店就不开心?”高明耐心地问我,“我看会员来的时候,你在网上卖书的时候,你还行啊。”
“就是不喜欢那个地方嘛。房租太高了,又没人来,看店也很烦,总有不懂书店的人进来瞎溜达。以前在小店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在小店的时候更开心?”高明问。
我说是啊,在小店的时候我想怎样就怎样,在小店的时候我们根本没吵过架。
“我明白了。”高明叹了一口气,“晓迪,是我不好,我以为挣钱会让你开心,也以为书店能让我牛逼,是我贪心和膨胀了。”
“咱们搬吧。”我说,“离开那个已经没有意义的地方。”
六
从定下来搬家到搬好,用了三个星期,中间有两个星期在等文创园方面的答复。当我们得知可以搬家时,不到四天,高明就自己干完了。很多人担心我们的书放不下,其实他们不懂书这东西如果想好好摆,多小的地方都能放下上万册。
离河书店的面积小了90%,只剩下38.6平米,还得算上外面的咖啡区,里边只有27平米。这点地方塞下了所有书。它们不再充当装点空间的摆设与道具,而成为每一本都书脊朝外、等待顾客翻阅的待售品。高明说不管别人怎么看了也不管能不能挣着钱,一家店,最重要的是开店的人要感到舒服和自在,这样才能长久地开下去。
有意思的是没有人对新书店感到不满。第一个来的会员说这里让人很自在,第二个说这里很舒服,第三个说不想走。有个外号鹿鹿仔的女孩子算是离河书店死忠粉丝,但很少来书店,都是线上交流,偶尔来也是取完书就走,不肯多待的表现很强烈。搬家后她没事就来坐着,看看书喝喝咖啡和我们聊天还会去公共休息区荡秋千。她说现在的离河书店才像我们开的书店。
高明说他不想去华山论剑,也不想从欧阳克拼成欧阳锋,高明说他连顶级高手扫地神僧都不想当了。他就做个平平无奇的铁匠,就算手上有功夫,也只露给懂的人看。
高明终于放下了在沈阳挣一笔大钱、不辜负自己一身本领的执念。离河书店的灵魂读物是读库出的《嵇康之死》,高明说他终于懂了。嵇康的学问是给自己的,从来就懒得卖弄给别人看,更别说为皇帝服务了。虽然他的学问远超当世很多人,可他就只当个铁匠,内心富足而平静的铁匠。
我们应该比感到嵇康幸福,卖书哪儿有打铁累啊。
2020年还有几天就过去时,离河书店爆了单。我设计策划的“书的盲盒”因为网络平台小红书粉丝的认可,卖了1500个。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放弃挣钱时,钱就来了。我开心地在公众号发文章告诉大家:有什么比书店挣着钱还让人高兴的事呢?
这篇文章引起大家的热烈赞美,其中有一条是关飞涛的。他说书店不挣钱,但你这么开书店就可以。这话我早就说过,可惜高明不听。
我把这条留言给高明看,高明说关飞涛这傻逼懂个JB,然后这两个男的就嘻嘻哈哈地打了两个小时电话。男人之间的友谊真是神奇,令我非常羡慕和嫉妒。
除了开好书店,我对另一件事也萌生了熊熊的野心。比森林公园还远8公里的别墅我还是要买,我要靠卖书住进去。跟开矿的做工程的大款住一起,邻居们问我是干啥的,我说我是卖书的,真是太牛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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